这里，是瀑布开始的地方

从尼亚加拉大瀑布沿着Parkway往下游尼亚加拉湖滨小镇（Niagara-on-the-Lake）方向走，大约11公里，便可看到隆起的小山，在小山上一座纪念碑高耸入云，直插云霄。在这座小山上朝北眺望，尼亚加拉河刚刚经过一番汹涌的咆哮，正静静入眠了。山下一个宁静的村庄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十八、十九世纪欧洲古老典雅的住宅正被这青山绿水环绕着，白色房子外是一畦畦的葡萄架，整垄整垄的藤蔓爬满了架子，倒挂着娇翠欲滴的鲜美葡萄。远处则有大片的果园，苹果、草莓、桃子等，五颜六色，坠满枝头。

这，就是Queenston。那座隆起的小山，现在称为昆士顿高地公园（Queenston Heights Park）；高耸入云的纪念碑是布鲁克纪念碑（Brock Monument），在它旁边还有一些小纪念碑伴随左右。

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。我们就到高地公园顶上去指点江山吧。（5月份到九月初还可以爬上2009年刚刚修缮一新的50米高的布鲁克纪念碑顶上去。）在公园临河那侧，有一座风景怡人的饭店（Queenston Heights Restaurant），夏天时，游客们可以坐在patio上，赏景用餐。尼亚加拉河就像画卷一样摊在游客的眼前，婀娜多姿，曲线毕现。细心的游客或许可以观察到为何我用这两个词来形容这一河段。12000年前，上游Tanawanda湖（现已干涸，成为美国水牛城的一个城市）里的水通过尼亚加拉断层，在五个不同地方注入安大略湖的前身易洛魁湖（Lake Iroquois）。易洛魁湖水漫“昆山”，满至昆士顿断崖尽处，形成高峡出平湖的独特秀丽风景。后来其它水道消失，仅剩下昆士顿大瀑布。大量的水顺着断崖强力倾注，在谷底形成低洼盆地，便是现在著名的瀑布盆地（Cataract Basin）。在随后的一万多年间，瀑布“默默向上游”，来到现在这个位置。（更详细信息请参看本人所写《尼亚加拉大瀑布的起源》，http://www.angelshideaway....）。公园的入口处仍树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刻着“The Birth Place of Niagara Falls”。

这里，曾是重要的交通枢纽，皮毛之路

公园下方有一条路，通到Portage Road——上加拿大（即今安大略省）第一条国王公路（King’s Highway）。这是早期加拿大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。当时还没有铁路、公路，唯一能运送货物的只有水路。在19世纪上半叶Welland运河建成之前，因为大瀑布的阻隔，尼亚加拉河是无法通航的，连接伊利湖和安大略湖的交通干道就是Portage Road，它连接Chippawa和Queenston。在昆士顿这里，因为水面平缓，可以通航。下游英属商贸港口中的货物从这里下船，搬上马车，通过Portage路运到Chippawa。然后在这里将盐、面粉、压缩饼干、军用物资以及一些为与印第安人交易而准备的物资装载上船，开到上游的几大湖中。回程中则把从印第安人手中换来的皮毛原路返回，经过安大略湖、圣劳伦斯河等运到蒙特利尔，再运回英国。Portage路靠近大瀑布那段被命名为主街（Main Street），我刚到加拿大时不理解为何这个离瀑布不算太近的路会被称为主街，把它放到这个战略地位中就恍然大悟了，这里曾是车水马龙、商铺林立的皮毛之路啊！

这里，是兵家必争之地

在昆士顿的对岸，是美国纽约州的路易斯顿（Lewiston）。美国独立战争（1775~1783年）之后，国力开始渐渐强大起来。鉴于它如此重要的枢纽地位，Queenston也是羽翼渐丰的美国人觑觎已久的目标。英国为了巩固统治，于1791年将John Graves Simcoe从英国派来担任代理总督，他把下游现在的湖滨小镇——当年的Newark（离昆士顿约12公里）——作为自己的临时首都，这是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个首都。

在那之前，Queenston的名称只是“The Landing”（登陆口、码头之意），后来为了与东岸美国路易斯通码头相区别，便被称为“西码头”（The West Landing）。总督到来之后，他带来的军旅就驻扎在这里，这些军旅之前是女王私人皇家兵团（The Queen’s Own Regiment）。所以这里很快就被称为“女王小镇”（The Queen’s Town），后来演变成Queenston。

这里，是北美版三国演义古战场

Queenston、Chippawa、Niagara-on-the-Lake、Fort Erie以及Portage Road边上的Lundy’s Lane，都是1812年战争中最惨烈最血腥的战场之一。Chippawa上有一个军事城堡，叫Fort Chippawa，在伊利湖边有Fort Erie，在湖滨小镇有Fort George（与它对岸的则是美国的Fort Niagara）。美国和加拿大边境是世界上最长的不设防边境，两国人民一直享受着和平与欢乐。但在1812年至1814年的战争中，战火却迅速在这一带蔓延开来，两国打得不可开交。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，北美版的三国演义故事就在这里上演了。

在这段宽广平静的河面上，1812年10月13日那个寒风刺骨的早上，一场火烧连营的赤壁之战就要在这里上演了。

这里，是英雄放马逐征的疆场

1812年10月13日凌晨，一群美军士兵悄悄地登上了Queenston。驻守在西岸的英军总共只有300名，虽力量悬殊，但他们骁勇善战，杀死或杀伤众多美军将士。拂晓时分，美军增援部队共约3000人在Wool的指挥下再次大兵压境，他们通过尼亚加拉断崖上一条人迹罕至的渔民秘密通道，迂回包抄，杀到高地，迅速占领了这个制高点。随后，很快地又占领了半山腰一架英国原野型大炮（18 pounder cannon）。这门大炮射程覆盖昆士顿、路易斯顿以及河面，美军占领后，迅速将炮口对准了前来反攻的英国士兵们。

听到枪声醒来，迅速穿戴整齐的英军将领首席指挥官、少将（major general）伊萨克•布鲁克（Isaac Brock）快马加鞭从Fort George赶了过来。他指挥英军取回Redan上那门沦陷的炮台，但两次反攻都被挡了回来。布鲁克，这位在拿破仑战争、底特律战争屡立战功、赫赫有名的将军，身穿红色战袍，头顶三角帽（cocked hat）和金缎带（gold lace），被一名美军狙击手击中胸口，战死在疆场上。他的副官、陆军中校John Macdonell随后也命殒战场。当天，布鲁克的第二指挥官，少将Roger Hale Sheaffe带着他的41营及民兵、原住民，从Fort George赶来增援，再次反扑，成功夺回高地，生擒近1000战俘。

这里，是丰碑升起的地方

伊萨克•布鲁克出生于1769年，与他同年出生的还有鼎鼎大名的拿破仑和威灵顿。在法国及丹麦等欧洲战场上声名远扬的布鲁克与他的49营于1802年被派到加拿大。在加拿大十年中，他构筑防御工事，训练民兵，并在Fort Michilimackinac及底特律中大胜美军，成为英雄。他阵亡后，为了纪念及发扬他的荣光，1824年10月13日，在他阵亡12周年的时候，一座39米高，用Queenston石灰石砌成的纪念碑屹立在高地之上。他的副官Macdonell，战后就被埋葬在Fort George，也被移到这里，与布鲁克将军合葬在一起。

1840年4月17日那个耶酥受难日，布鲁克纪念碑被一群叛军炸毁。主体未倒塌，冷凄凄地在寒风中飘摇，布鲁克和Macdonell的遗骸则被移葬至山下昆士顿的汉密尔顿公墓。新纪念碑的筹建也正紧张忙碌地开展着。来自多伦多的建筑设计师威廉•托马斯（William Thomas）的提交的两幅作品之一被选中。1853年布鲁克的祭日那天举行奠基礼，布鲁克和他的副官又一次被移葬回纪念碑。新纪念碑的建筑师是来自多伦多的John Worthington兄弟，从昆士顿采石场刻好的石头被拉到山顶，主体工程历时三年完成，扫尾工作又花了一年时间。1857年10月13日，2000人齐聚山顶，共同庆祝新纪念碑的落成仪式。

丰碑升起之后，昆士顿高地公园就成了万人瞻仰的旅游圣地。有些游客不远万里骑马或乘坐马车前来，尼亚加拉河上的船只也日夜穿梭，往返于多伦多（当时称约克）、昆士顿、路易斯顿等地。开始是一种叫“马船”的轮渡，将马拴在船上，靠它踩动踏板带动船前行。这种运输方式在19世纪几乎风行了一整个世纪，直到1842年汽轮开进来，抢走了马船曾有的风光。1854年铁路也开了进来，连接美加边境的铁路桥也在同一时期修好，蒸汽式火车成了人们出行的钟爱。

同时，在高地公园这里，一系列配套设施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着。纪念碑后来属于加拿大国有，但它四周的地及其它设施则在尼亚加拉公园管理委员会（NPC）的要求下，划归其下。在1895年至1905年间，这里建起了棒球场和野餐公园。1900年，一座一层楼的饭店和露台建了起来，后来转归NPC名下，并于1939年重建。纪念碑内部也加建了250级台阶的旋转楼梯。游客可以爬到塔顶，放眼眺望，天气好时还能看到多伦多的CN Tower。1943年，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来尼亚加拉，造访了布鲁克纪念碑，在这家饭店用餐时，有人问他要不要上去看看。他说：“It wouldn’t be good for me at all.”他又问道为何没有为真正取得胜利的Roger Hale Sheaffe树一座纪念碑。随后他自言自语答道：“因为他没有战死疆场。”

1964年，布鲁克大学成立。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教堂、街道等也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加拿大。1973年在当年的战场附近兴建了战争遗址，当年的炮台也重新架了起来，游客可以抚今忆昔。

这里，是巾帼英雄产生的摇篮

Laura Secord，2003年被评为加拿大杰出历史人物，2004年在100位最杰出加拿大人中，排名第35位——在1812年战争中，她那著名的32公里步行使她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。她的家就在昆士顿村庄里，现在也成了一座人文景观。在高地公园临河处，有一座纪念碑，就是用于纪念Laura Secord的。碑文上刻着两件值得书写的历史：舍身救她的丈夫以及步行32公里，为英军通风报信。

劳拉（Laura）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，她的父亲因憎恶长年的战争，接受了英国在加拿大提供给他们的土地，举家迁至昆士顿。劳拉在这里与他的商人丈夫James Secord相识并结婚，婚后生下6女1男。

1812年战争中，詹姆斯（James）是英军阵营中的民兵。在10月13日高地反扑战中，他受了重伤。劳拉听到这消息后，立刻赶往战争地点，看到两位拿着毛瑟枪的美国士兵，正要对付手无寸铁毫无抵抗能力的詹姆斯。劳拉不顾自己性命安危，奋然冲了上去，紧紧抱住了其中一位士兵。这时，正好美军指挥官Wool赶到，制止了手下的行为，然后将他们当作战俘抓到美国总部。在军事法庭中，劳拉夫妇被判几个月的监禁。Wool的这种人道主义行为后来被许多受伤的战俘怀念并尊崇。

1813年6月21日晚间，几名美军闯入劳拉家中，要求主人酒肉款待。那顿晚餐是丰盛的，有酒有肉，酒过三巡后，这些美军开始有点飘飘然，不经意地就在吹嘘他们下一部的目标：英军设在Beavers Dam的指挥部，拿下这个指挥部，整个上加拿大就会落入美军手里。劳拉正在洗碗（也有版本说她正在斟酒），听到这个消息后，立即冲上楼与丈夫商量。正在养伤的丈夫显然无法行走，这时，劳拉作了一个伟大的决定。

第二天天未拂晓，她就出门，准备前往Beavers Dam，通知英军指挥官FitzGibbon中尉。为了躲避美军的盘查，她穿着本地妇女的衣服，迂回绕道，选择了一条32公里较险峻的道路。也有版本说她手挎牛奶桶，牵着一条奶牛，以便避开视线。她先前往一位亲戚的农场，在那里，她的侄女伊莉莎白陪她一起走，但伊莉莎白只走了三小时便放弃了。六月的天气是火热的，Laura来到最险阻的地方——黑沼泽。她的衣服被灌木撕得衣衫褴褛，鞋子也穿透了，黑色的沼泽淹没着她的肌肤，四周不时传来狼的嚎叫。黄昏时分，她走出了黑沼泽，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，便决定往断崖上攀登，好不容易爬上去，却发现自己进入了易洛魁原住民的部落。被她的勇敢打动，部落首领派人将她护送到Beavers Dam的英军指挥部。

FitzGibbon得知她的情报后，作了周密布署。6月24日，美军来袭，英军取得胜利。

这件事没有正式记载，FitzGibbon在他胜利后的官方报告里也只字未提，只在1827年一封信中说起劳拉的英勇行为，所以长久以来劳拉并未得到认可。直到1860年，当劳拉85岁的时候，威尔士王子访问加拿大，听了劳拉的故事后，给了她100英镑，以资奖励。后来她才声名远扬，闻名遐迩。1868年93岁的时候，劳拉死于Chippawa，死后与她的丈夫合葬在Lundy’s Lane战场坟墓里，在Queenston高地公园则为她树了一块碑。

1913年，为了纪念她那著名的步行100周年，Laura Secord巧克力公司成立，以劳拉的名字命名，该公司还买下她那位于昆士顿的房子，进行修葺。为了能更好地保护这个房子，后来将它转归NPC名下。每年6月至9月，该房子对游客开放，穿着200年前服装的妇女们给游客当导游，介绍她的英勇传奇。

这里，是酒香四溢的源泉

尼亚加拉半岛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冰酒产地。生产冰酒的地方必须是冬天冰冻三尺，其它季节又足够温暖，这样葡萄才能成熟。随后在最寒冷的冰雪季节里采摘葡萄，使冰与葡萄发生天然的化学反应，生产出张狂的甜香透酸的冰酒。世界上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能生产这种甜美醇香的冰酒。

自安大略湖向南吹来的温和湖风，遇到尼亚加拉断层后折回，在空气中形成洄流。五大湖区上方的水汽也像一层毯子，为尼亚加拉半岛创造了温暖舒适的环境，也为葡萄生长提供了天然场所。

从昆士顿高地公园瞩目四望，大片大片的葡萄园就映入游客的眼帘，酒香伴着果乡飘入人们的鼻中，刺激着嗅觉神经。冰酒的采摘时机有严格的讲究，九月葡萄成熟时不予采摘，而是继续留在藤架上，待到1月份夜晚温度降至零下七度以下时，抓紧组织人工采摘。在葡萄成熟后更要被悉心呵护。1983年曾发生过一次葡萄颗粒无收的惨痛经历，世界上最大的冰酒厂商，年产超过十万瓶的Inniskillin酒庄，因为葡萄全被野鸟吃掉而无法生产一瓶冰酒。被风霜冰雪冻住的葡萄榨出的葡萄汁较其它葡萄酒也较少而黏稠，一般1000公斤葡萄只能榨出110公斤浓甜强酸的冰酒原汁。

这里，是Bruce Trail向外延伸的开始
这里，是尼亚加拉断层的终结

Bruce Trail，加拿大鼎鼎有名的一条hiking trail，全长740公里，覆盖了整个尼亚加拉断层。它的起点就在高地公园入口临河处，这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北边的Georgian Bay。整条布鲁斯小径又是Trans Canada Trail的其中一个部分。这条全长15000公里的小径穿越了三大洋：从大西洋海岸的纽芬兰的St. John’s，到太平洋海岸BC省的维多利亚，再北行至Tuktoyaktuk及北冰洋区域。

Bruce Trail是加拿大的一条自然风光长廊，夏天时很多人沿着它走到布鲁斯半岛去露营，享受美丽曼妙的湖光山色。

fashion
2010年3月4日

我没有这位摄影师那不寻常的毅力，虽然也曾发下宏愿，但始终未能持之以恒，只好间歇性地或步行，或慢跑至瀑布。每次站在对岸，看着飞流直下，冲击着谷底巨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，仍是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。与那个森林公园一样，大瀑布在不同的季节也有不同的美景，甚至同一天当中，不同时段都呈现出别样的风姿，正是东坡先生所谓“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”。

过完新年后，连续几天的暴雪，将尼亚加拉变成一座洁白的童话世界，几十公分深的积雪重重地覆盖在北美这块原野上，就像古诗中所描写的那样“凄凄岁暮风，翳翳经日雪。倾耳无希声，在目皓已洁。”这次雪灾的中心在湖滨小镇（Niagara-on-the-Lake），顺着尼亚加拉河，凝成一条洁白无瑕的雪练。在空中观看，就像一条盘旋的白龙，也像一条飞舞的缎带，区区数日似乎将这迟来的冬天所有的雪都下完了。

“夜深知雪重，开门雪满山”，久坐家中，闲适无聊的我，决定带上相机去瀑布看看。原本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足足花了我四十分钟才到达，雪深无去处是其中一个原因，美景吸引眼球才是更好的解释。门前这条不长的Simcoe街就像一道战壕，各家自扫门前雪，所有人都把人行道上的雪铲在路沿，堆得半人高的雪垛，连成一排，与战壕无异。街上静谧无声，许多人都出门度假了，他们会委托别人帮忙铲雪，但总归不如自己来得及时，加之一些懒人索性装作自己不在家的样子，所以有些人家门口积雪深重，脚一踏上去就陷入一个大坑。有些路面上还有些未融化的冰，现在才明白如履薄冰该如何小心翼翼了，我这把老骨经摔，但别摔坏了我肩上挎的大家伙。

River Road跟Simcoe Street一样，两边的房子多数都有一些年代的历史了，特别是与建国才百多年的年轻加拿大相比。很多建筑都保留了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，是一个非常宁静古朴的街区。欧洲古老的建筑式样增添了尼亚加拉河两岸的魅力，河床上的花已枯萎，“坐看青竹变琼枝”，修葺整齐的草地也淹没在茫茫白雪之中。但由于圣诞节刚过，家家户户门口节日气氛正隆：圣诞老人驾着驯鹿，鲜红的圣诞帽上披着雪花，仿佛刚降临到人间，正借着瑞雪为各家祈福，预兆另一个丰年来临了。庭院里堆的一个个雪人正眨着它们红萝卜似的眼睛，向路人说“Hello”。篱笆上的铃铛还来不及卸下，跟门上悬挂的松环交相辉映，寒风吹过，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铃声，惊起千堆雪。点点透红的布花点缀着这些冰封的小屋，更增添祥瑞喜庆。屋檐上的冰似锐利的刀刃，一排排参差不齐地倒悬于屋顶边缘。无论是尖的，抑或是平的屋顶，都裹着厚厚一层雪，雪花在迎风翻飞。一些不堪重负的屋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，低沉嘶哑地发出一声闷响，从高空中震落。树上的枫叶早已被秋风扫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在逆风挣扎，雪花落在枝条之间，它们也无力挽留。只有那些长青的圣诞树，才有那种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美艳和气魄。偶尔天空中响起鸿雁的嘶鸣，它们正急着往佛罗里达赶呢。

太阳照在雪上，折出一束强光。我戴上墨镜，将衣服上的帽子披在头上，可雪花仍是调皮捣蛋，故意要捉弄我似的，拼命洒向我裸露的脸庞，并往我衣襟里钻。走在雪淖里，鞋子与裤管同湿，身后脚印一排。我走到悬崖边，低头往河面上看。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，如此坚硬的磐石，愣是活生生地被劈成两半，嶙峋突兀的崖壁上仿佛镶嵌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玉，元稹诗“千峰笋石千株玉，万树松罗万树云”，此之谓也！再往下看，这首诗的前两句又浮现在我的脑海：“才见岭头云似盖，已惊岩下雪如尘”，河面上漂浮着一块块巨大的浮冰，似莲花朵朵，一切都在银妆素裹之中。冰和雪创造了这片神奇的大瀑布，赋予它水上五十米、水下五十米的高度；赋予它近1公里的宽度，成为仅次于维多利亚瀑布的世界第二大；赋予它1百万加仑/分钟的惊人水量；赋予它马蹄状；赋予它漩涡；赋予它不同宽度的峡谷……而且总是用不同的元素去妆点它，春天用似锦的繁花，秋天用火红的枫叶，现在则是用一身洁净的白雪。

冰雪的每一次进驻和撤退都带来这么神奇的魔力。12500年前，在离现在瀑布所处位置11公里开外的Queenston，拜冰川所赐，瀑布就诞生于此。冰层将地面压得辗平，偶尔露出丘陵和洼谷，就这样，五大湖形成了（看冰层厚薄水量多寡，古代有时候只有四大湖）。积蓄了世界上五分之一淡水的湖泊们要找一个突破口，将所有能量爆发，尼亚加拉断层就成了一条河床。它与湖泊们联姻，将上游四大湖中的水，通过瀑布阳刚威猛的落差，倾注到下游的安大略湖中。所有一切恶势力都被它打倒在自己的脚下，水流巨大的冲击力将坚硬的岩石一点点风化啃咬，侵蚀得体无完肤，所以片片雪鳞才能在突兀峥嵘的岩罅间着陆，熠熠生辉。5000年前，这段姻缘出现了一点变奏，瀑布就在漩涡池（Whirlpool）中转了个九十度大弯，堂堂溪水出前村，朝南奔去了。此后的3000年，瀑布就在我所走的这条路边上，在公元1年的时候，它就在连接美加边境的彩虹桥下游一点点呢。跋涉在这积雪深处，我在想如果我早生2000年，就不需要在这里艰难地踽踽独行了，从家里阳台上往外眺，我就能看到“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”的盛况了。那样的话，到瀑布下游著名的“白水漫步”的游客们就要向我交过路费了，而“雾中少女”号游船说不定就是我家开的呢，Journey Behind the Falls，从我家挖个地道下去，游客们就可以自由地出入“水帘洞”了。

快走到瀑布时，我仍能听到瀑布的轰鸣，说明瀑布还在奔腾不息。我知道瀑布一定不会在短期内消失的，但我担心这么大的雪，它会变成什么模样，会不会像我一样被冻僵呢？我知道19世纪之前，冬季的瀑布就是这样宏伟壮观的，那是“雾中少女”已经沉睡，十几层楼高的冰层将美加两岸连成一座冰桥，蔚为壮观。人们在冰面上溜冰，探险，追逐，戏耍。小摊小贩们就在冰桥上贩售各种食物和纪念品，更有甚者，还有卖烟酒的摊贩们。美国警察来了，他们就往加拿大这边挪，加拿大警察来了，他们就往美国境内搬，与警察们玩着猫捉耗子的游戏。周日的时候，长途汽车和火车公司甚至特别开通周末线路，人们不远万里来这里过冬。甚至还有乐队来为人们助兴，居民和游客们享受着雪季瀑布带来的乐趣。1848年的半夜，习惯了瀑布流水的尼亚加拉居民们，被瀑布的断流惊醒。这是怎么回事？难道瀑布真的要就此人间蒸发，只留清白在人间了？好奇的人们涌到瀑布观看，原来一阵突发的西南强风将上游伊利湖中的冰块全部挤到了一起，重达数万吨的冰块像抗议的群众一样，将整个河面截住，交通堵塞，下游瀑布就自然断流了，而且一断就是30小时。直到狂风转向，这些纠结在一起的冰块才慢慢散开，洪水像狮子野兽般一泄千里，朝瀑布奔去。1912年2月4日， “地白风色寒，雪花大如手”，看似与平常冬日毫无区别。在冰桥上活动了75年的人们（据一家报纸估计，1888年的某个周日，有20000名游客聚焦于此），照旧踱到瀑布下方，近距离欣赏这美妙的天公之作。正陶醉其间时，突然一块硕大的冰从瀑布坠下，大伙儿脚下的冰开始漂移起来，毫无征兆，池中的冰块像打鸡蛋一样被搅得天旋地转，人们四散逃窜。大地母亲是如此美丽，有时却又如此残酷。在这次鸟兽散中，4名游客还留在漂移的冰上，其中一位是17岁少年Burrel Hecock及与他同龄的同伴Ignatius Roth，另两位是Eldridge Stanton夫妻。援救队很快就赶来了，站在岸上观看的人们口耳相传着这个消息。专门在河里救援的Red Hill将Roth救到安全区域，而他的同伴Hecock却返回去帮助Stanton夫妇。冰块一分为二，往下游流去，救援队扔出一条绳子，Hecock抓住了，救援人员往上拉他，他自己也努力往上爬。不幸的是，冻僵的手无法抓住绳子，他试图用牙齿咬住，但最终仍无济于事。就在人们欢呼他即将被救上岸的时候，再一次堕入深渊，神奇的是他竟奇迹般地站在了冰上。可是命运再一次对他不公，一个巨浪袭来，他被冲入水中，消声匿迹。而在稍远处另一块冰上的Stanton夫妇，未能抓住救援人员扔过来的绳子，他们看着这位救他的17岁少年与命运作顽强斗争的全过程。约莫一小时后，他们被冲到下游钢拱桥附近，这位丈夫终于抓着绳子了，他想把妻子一起拴着，不幸的是绳子承载不了他们的重量，断裂……

Hecock的事迹被刻成碑，就在彩虹桥边上，原蜜月桥（Honeymoon Bridge，也称上游钢拱桥或观瀑桥）附近。为了让游客吸取这次悲剧的教训，政府不准许游客再踏上冰桥，它只能被当作一种景观欣赏，只能举目四望，绝不准任何人再涉足。而蜜月桥也在1938年遭到一次毁灭性破坏，肇事元凶也是这冰清玉洁之物。1938年1月27日，大量的冰块涌入瀑布，将这座著名的桥断毁，沉入水底。为了防止这些悲剧的再次发生，现在每年冬季，在瀑布上游就设一道拦冰网，将上游的冰拦截。冰桥的壮观场面似乎只能留在史书或历史影像中了。

走到美国瀑布附近，我惊奇地发现“雾中少女”池面上铺满了冰块，冰桥现象又一次出现了！我无法确知这冰块究竟还有多厚，是否仍可与当年12~15米厚相媲美？这已经不重要，但它仍是视觉上的奇观，这已足够了。原本我以为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，没什么游客会再前来观看瀑布呢。出乎意料的是前来观看的人数似乎只比夏天少一点点而已。很多游客照旧将车泊在路旁，匆匆忙忙地想拍完照再赶路，脚下的冰却试图挽留他们，将之掀翻在地。

“雾中少女”号游船十月份就停开了，在这冰上面它也无法航行。但Journey Behind the Falls照常开业，仍是有些游客潜到马蹄瀑布后方去观看这令人震撼的流水。我从美国瀑布这端，继续步行到马蹄瀑布。我仍旧清晰地记得，两年前我刚到加拿大时，因为怕冷，没有到马蹄瀑布边上，这差点令我成为那些对瀑布失望的人一族。美国瀑布因为只能近观，不能亵玩，所以你不知道它有多大的震撼，而到马蹄瀑布，你就会发现之前的看法有多么错误。虽然近百年来，瀑布上游的水有50%被引到运河，供发电用了，但它对人类带来的视觉冲击则无二致。瀑布上方形成的水汽，似雨似雪，洒落在Table Rock上，也毫无声息地飘散在我的衣帽上。Table Rock曾经是观看马蹄瀑布最好的观景台，只可惜1850年，它坍塌一空。当时一位马车的士司机正将马拴在树上喂草，忽然一声巨响，半块悬空的岩石塌入谷底，人马无事，可是车厢就掉进水里载鱼虾去了。

崖岸边积雪处，可能有一只顽皮的小动物曾经跳过，留下一串优美的脚印。在它旁边的那些小树早已银枝满挂，玉叶冰枝了。此时，天色渐暗，华灯初上，Table Rock上那个游客中心则犹如天上广寒宫，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冰柱，室内通明的灯火将它们衬得更加洁白透亮。凭栏而立，脚底的流清澈碧绿，如一幅巨大的幕布，在巨大的岩石上摇曳飘动，婀娜多姿。真令人有跳下去的冲动，难怪有那么多的人想shoot Niagara（后来这个词组成了“大冒险”的代名词）。1901年坐在桶中漂流瀑布60多岁的Annie Edson Taylor、1960年因引擎坏掉而掉入瀑布7岁的Roger Woodward以及最近的2009年3月份想在马蹄瀑布自杀的美国男子，都一一有幸生还，或许这是大瀑布对人类的怜悯吧。

灯光亮起来了，光束打在两座瀑布上，变幻着五颜六色，虽没有夏天及节日那么耀眼夺目，但岩石上的雪花及冰块将这朦胧的灯光漫散在湖中央，显得更游离，更富有浪漫情调。宋朝诗人卢梅坡《雪梅》诗云：“有梅无雪不精神，有雪无诗俗了人。”那我就抄一几句简短的诗作结吧。这是美国诗人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在1879年写的关于尼亚加拉的诗句：

I stood within a vision’s spell
I saw, I heard. The liquid thunder
Went pouring to its foaming hell
And it fell,
Ever, ever fell
Into the invisible abyss that opened under.

fashion
2010年1月26日

（Edward Crim在圣路易斯森林公园的摄影作品网站：http://www.forestpark365.c...）